郎有情
作者:
黃慧
聽說最近國內上了一部大片《狼圖騰》，好像講的是人和狼在大自然的場景裏近距離地共處和情感交流，一時間，狼完勝狗，象徵了自由，獨立，勇猛，赤誠。
我們從小到大，大灰狼一直是個兇殘陰險的角色，難怪我的一個依然富有小白兔情懷的朋友大歎，《狼圖騰》如此抬舉狼，叫羊情何以堪！
這讓我忽然想起了很久前聽過的一個傳奇而淒美的故事。那是一個狼的愛情故事。
在天高雲遠，地肥水美，夏季山青木秀，冬季白雪皚皚的黃石公園前身的深谷闊野裏，居住著種種動物，按著食物鏈的順序，各自歡樂而知足地生活著，直到遇到命運或者被遇到。而其中往往有一群數量正好的狼。
隨著人類生活的擴展，村莊離動物世界越來越近，動物闖進人類的地界時有發生，而狼捕殺牲畜也成了人類心頭一恨。
於是，捕狼、獵狼一時間成了那一帶的生存大計，也因此造就了許多捕狼大法，捕狼器具，也應運而生了捕狼英雄。這個故事的男二號便是這樣一位舉國聞名，耀眼一時的捕狼明星。他是一個設計、製造機械器具的高手，一身捕狼絕技，在十九世紀早期，人類與眾生平等地在大自然裏討生存的年代，這是一位普世英雄。
而這個故事的男一號，英俊一狼/郎，則是我心中真正的英雄。
沒有什麼人真的見過他，只是傳說中的模樣。那是一只十分俊美的狼，滿身豐厚濃密的，淺灰色的毛，在臉頰，耳畔和肚腹淡成雪白。身形勾勒出常年奔跑，跳躍，攻擊和防守的動感沉澱。狼全部的靈魂從那雙目光如炬的眼睛透射出來，有野性，有桀驁，有征服，還有些莫名的孤獨。這，就是傳奇的英俊一郎。
這是一只遊走在荒野和村落之間的落單的狼，大概他的狼群已經被捕獵光了，狼皮掛在了獵人的牆上。他生存了下來，因為勇猛，因為幸運，更因為不同尋常的聰明，當然，這在人類眼裏，稱作狡黠。他突圍了所有的追捕，逃過所有的陷阱，繞道所有的毒藥，時不時從村莊路過，劫持牲畜，引起驚擾恐慌。最終，黔驢技窮的村民請來了我們的捕狼英雄。
英雄率著他的隊伍帶著他的器械進駐了村子。他對自己的對手已經有些評估，省去了最基本的雕蟲小技，直接用上他的中級捕狼技巧。幾天之後，他發現這只狼繞過了所有他必經之路上的陷阱，夾子和投了毒的肉塊，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進村拖走了牲畜。
捕狼英雄馬上明白了自己面對的這不是一只普通的狼。當然，這也難不倒他，他跟狼打了一輩子交道，也見過幾只聰明絕頂的狼。他明白他不可以對這只狼等閒視之，守候圍獵此時是不合宜的。於是他謀劃了一套周密方案，開始了新一級的捕狼。
英雄布好了局，然後派他的手下通知村民看好家禽家畜，鎖嚴畜欄，夜不出戶。英雄搬出來他的重型玩具，這回陷阱很隱蔽，毒藥沒有氣味，夾子是萬無一失的。
結果，讓他大吃一驚的是，狼不僅看穿陷阱，繞道而行，還用土把它埋上；他也識破夾子，還用樹枝啟動了夾子，然後把肉餌取下；他竟然還把投了毒的動物肉想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拖到英雄住的小木屋門外擺著。這種示威似的嘲弄讓英雄幾乎看到了狼眼睛裏泛著綠光的笑意。
英雄也意識到，這絕不止是一只聰明的狼，這是個有智商，有性格，有靈性的動物，或許是個前世戰神被裹在了狼的皮囊裏。他遇到了一個會玩遊戲的高手！當然，英雄也非常清楚，這可以是個致命的遊戲，然而，高手都是為高難的遊戲而生的，玩就玩的心驚肉跳！
於是，他傾巢而動，拿出所有的招術。他每天晚上睡覺前察看好房前屋後，鎖緊門，關牢窗，然後把荷槍實彈的軍用槍靠在床前，他知道自己並不會吃驚，若是他深夜醒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迎著兩道讓他寒毛豎起，脊背發涼的瑩綠色的目光。
這一輪，英雄在陷阱旁邊安置了活的動物作誘餌，而狼竟仍是輕取活物，棄了英雄苦心設下的陷阱；當時英雄和他的夥伴們埋伏在致命的機械夾子機關遠處的樹叢裏，武裝到牙齒地用他們老練的眼睛搜索著周遭。英雄在樹影掩映中終於瞥見了那瑩亮一閃便轉瞬離去的眼神。
英雄又隨機地把浸了毒或者沒浸毒的肉餌擺放在村邊的林中小路上。至此，英雄已經不必再偽裝、掩飾他捕狼的器具和招式，他知道這只狼早已超越了這一層次的較量，他們在做的是鬥志鬥勇，拚膽大拚心細，他們進入了戰略和謀劃的較量。英雄就是要看看這只狼到底有多聰明，有多喜歡玩這個遊戲。果真，狼也接招，每每把有毒的肉餌留下，而把無毒的拖走。
到此為止，英雄已經在村裏駐紮了幾個月，秋天過去了，進入寒冷的冬季。英雄和狼進入了一種幾乎是默契的共存，他們相互非常清楚對方的存在，帶著一種差不多可以誤解成尊重的容忍，遙望著對方的神出鬼沒。
英雄的隊伍從沒有遇到過這種一籌莫展，開始焦躁起來。而英雄本人卻並不為此所困。雖然無所作為，他卻能忍耐焦慮，在無形的視線中捕捉著狼時隱時現，時近時遠的影子。高手之間的較量，於無聲處時的沉默、等待和審視正是遊戲的重要部分，戲劇性的高潮就是這樣鋪墊和營造起來的。
一冬就這樣在無聲的僵持中走過，英雄沉靜地等待，經驗和狩獵的直覺告訴他，再超乎尋常的智慧和卓越的戰略眼光也會有破綻的瞬間，天衣有縫，只是要找到薄弱的地方。人有軟肋，精明的狼也是如此，需要的就是耐心。
大地回春時，故事又揭開了新的篇章。山野復蘇，高樹矮草又披上華衣，動物們也重新出動，空氣裏彌漫著柔情的春意。冰湖解凍了，蕩漾著靈氣，各種動物成群結隊地來水邊飲水，黑熊醒了，抖落一身的睡意，準備好好打個牙祭；野牛旁若無人地拖家帶口遊蕩著，時快時慢地在山坡上徜徉；麋鹿也在水邊出沒，忘情地看看青山碧水，又小心翼翼地環顧左右；羚羊也來了，姍姍地在草地上走走停停，很隨意地佔據湖的一角。一切都如此美好，如此悠然。
我們的英雄也來到水邊，知道他在這裏一定會窺視到狼。
英俊一郎果真也來了水邊，但每一次都確保錯過英雄的眼目。
直到有一天，英雄透過望遠鏡捕捉到立在水邊的一匹毛髮雪白，身姿優雅的母狼。陽光下，白色的狼毛反著耀眼的光，微風吹拂，長長的尾巴招展著攝人魂魄的飄逸，這在狼國裏一定是傾國傾城的美麗。
隨後的幾天，英雄都會在水邊看到這只帶著不可思議的仙氣兒的美麗的白狼。
直到一天，他終於又看到了那雙他一直在尋找的眼睛，在水對面鬱鬱蔥蔥的樹叢後熠熠發光。
英雄收起他的望遠鏡和槍，回家了。他終於摸到了那只狼的軟肋，他終於聞到了天賜良機的味道。
有時候，人類的智慧讓我們自己羞愧，我們的詭詐是我們自己也無法正視的，我們的聰明才智有一天會成為我們的咒詛，我們因而自我鄙視。
幾天後，英雄重返水邊的叢林，又看到了那只雪白的狼，依然是不染凡塵的風姿。這只狼在屬於她的世界裏，對空氣中開始凝聚的戲劇完全沒有感知，她卻有一襲周遭世界無法抵禦的魅力。
英雄遠遠地看見他追蹤的那只狼從茂密的樹林現身，仍是一身與生俱來的警覺，卻似乎夾雜著一絲隱約的因著不自信的羞怯。英俊一郎終於幾乎是若無其事地走到了水邊，喝了水，抬頭看看湖面，羚羊，麋鹿，小兔子都在各自的角落欣欣然地享受著嚴冬後的春暖花開，生機盎然。英俊一郎好像今天沒那麼餓，於是今天不是捕食的一天。
當它確定自己已經鎖定了白狼的目光時，它緩步走近前去。
望遠鏡後面的英雄收拾了隨身帶著的武器和器械，決定回到住所。他準備再候些日子。他有耐心。他等了一冬，絕不允許自己此刻因一時急躁而驚擾了這遇而難求的機會。
這個春天是山谷裏平凡的另一個春天，但它也和每一個春天一樣不平凡。
英俊一郎和美麗的白狼在春光裏郎才女貌地漫步著，流湖畔，草地上，樹蔭下是他們出雙入對的身影。憑著他們天賦的體能，生性和機敏，他們在山谷湖邊一帶理所當然地在食物鏈上線悠然自得地享受著當一只狼的一切與生俱來的樂趣。
英雄開始定奪他的方案，這一局必將決出勝負，而對雙方，都只能勝，不能負。
英雄在水邊又觀察了一些日子，摸准了兩只狼出沒的規律。
終於在一個清晨，英雄率著他的隊伍嚴陣以待地埋伏在湖邊的樹林裏。每天這個時候，那只白狼就會在水邊流連駐足，顧盼生輝，過一會兒，英俊一郎就會來到她身邊。英雄果斷抓住這個時間窗口，一聲令下，沒怎麼費力就將白狼拿下。在白狼的竭力抗掙中，這群捕狼的獵人將白狼打死了，又趕緊在英俊一郎到來之前就把白狼捆好，用繩子拖著，騎上高頭大馬，一路絕塵而去，開回村子。
英雄特別回避了直面英俊一郎，料到他會拚死而戰，那誰輸誰贏，不定數太大。
他特意安排把白狼一路拖回村子，雪白的狼毛脫落一地，被風吹揚到樹間。一路上滿是斑斑血跡。他知道一切都在英俊一郎的視野內，因此吩咐他的夥伴們，隨時可以動用任何必要的手段化解危機。
回到村裏，他們將白狼解下，拖進英雄的小木屋，然後他們就開始布下他們終極的箭拔弩張的攻勢和步步為營的防守。英雄知道，短兵相接就在眼前了。
英雄非常清楚，這只狼是逃遁高手，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來找自己。他手裏有白狼，雖然已經死了，且面目全非，但他深信那條狼一定會找來。
那是一個異常寧靜的春天的夜晚，村民們早早關門閉戶，躲進安全的夜裏。英雄和他的隊伍如臨大敵，在天黑之前就把布好的陣檢查數遍，確信沒有紕漏，但還是制定了緊急備用計畫。面對這只狼，沒有什麼準備可以稱作過於充分。今天行動的精髓就是不留後患。
天黑盡了時，捕狼隊已經在屋內院外守候多時，空氣中彌漫著一觸即發的緊張和懸念。雖然他們跟蹤、研究了這只狼這麼久了，但他們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這匹狼叫人無法預測。
英雄心中滿是從未有過的緊張和興奮，好像一個頂尖的運動員在奧運會大賽前的心情。他知道，這將是他和這只狼的總決戰！
當英俊一郎在夜色裏終於出現在鄉村小路的盡頭時，連風似乎都停了，這是人們第一次真正看到這匹狼。夜光中，他依然高大威猛，一身強悍和矯健。但今天的他沒有一向的隱蔽和警惕，少了機敏，少了威脅。步子既不急促也不輕快，尾巴長長地拖在身後，連眼神都是安靜的，遠遠看去，周身罩著說不出的哀傷，讓人無法想像他往日的兇猛。
英俊一郎一路直奔小院而來，逕自朝小屋的門走去。依著他的聰明和敏銳，不可能不知道暗中埋伏的狙擊手們，但他似乎已經全然不在乎了。
就在眾槍齊嗚，萬箭齊發的千鈞一髮之際，英雄大吼一聲，“不許開槍！”
獵人們和英俊一郎都愣了，頓了一秒，狼又往門走去，獵人們迅速調換成捕捉的器具，精裝鐵甲，滴水不漏地圍上前去。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們竟然沒費掙扎之力就擒住了這只狼，但還是不敢懈怠，怕他有什麼詭計，於是把他關進固若金湯的鐵籠，上了大鐵鎖，才松了口氣。
讓人們無法理解的是，耗費了他們幾個月等待，拆穿他們一次次捕狼計謀的這只絕無僅有的狼竟然如此輕而易舉地被拿下，就好像一瓶用力猛搖，醞釀了無數氣泡就要爆溢出來的香檳酒，在木塞飛出的刹那卻瞬間化水。
英雄看著這一切，一語不發。他明白，這只狼是想被抓到。
他們把鐵籠拖進木屋，鎖在放著白狼屍體的屋子裏，一夜無話。
夜裏，有悲戚的狼嗥聲從小屋裏傳出來，穿破夜空，穿破睡夢。
第二天，英雄一個人，兩手空空地來到關著英俊一郎的屋子。打開門，裏面很安靜，有一種沉重的安靜，狼在鐵籠子裏趴著，聽到響動也沒有起來，甚至沒有抬眼。
英雄看著他的階下囚，竟全然沒有想像中的得勝榮耀和征服感。強手要征服的也是強手，而強手唯一能接受得了的輸也是敗在自己佩服的強者手下，且心悅誠服。
英雄俯下身，坐在地上，他第一次和這只狼有了目光交流。
這的確是只俊美的狼，眉宇之間英氣不減，臉頰上雪白的毛把長長的鼻樑勾畫得線條明朗，然而，此刻的他一臉莫名的哀怨從耳朵一直壓到下巴，他連眼光都不肯舉起來了。
生平第一次，英雄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一個獵人，而只是另一條生命。他看著這條狼，想說點兒什麼，卻只能有聲地歎了口氣，然後走了出去。
隨後的幾天，英雄常常去看望英俊一郎，每次都在那屋子裏待一陣子，給他帶去各種食物，但是英俊一狼從來碰都不碰，也從不看英雄一眼。
英雄想了很久，終於決定把英俊一郎放掉。
他做好一切準備，把籠子裝到車上，朝山谷裏開去。他最終在離村落很遠的谷地裏的一片森林邊停下，他把籠子拿下來，放在草地上，他希望這山水叢林的景色能喚起英俊一郎回歸自然的意識。
過了好一陣子，他坐回到車上，從遠處把籠子的機關打開。可是等了很久也不見狼從籠子裏走出來，於是他開車走了。
等他傍晚時分回到他放鐵籠子的地方時，他不可置信地發現，狼還是沒離開籠子。
英雄坐在車裏想了很久，最後決定還是去看看究竟。他小心翼翼地接近鐵籠子，迅速把籠門關上。他蹲下來看著籠子裏的狼。
此時的英俊一郎已經很羸弱了，無精打采地趴在那兒。
英雄心中忽然湧起無限的悲涼，他清了清嗓子，輕聲說，“嘿......”
這回，狼竟然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英雄。這是第一次，英雄看到一個動物的眼睛裏流露出的明明白白的悲傷，那種無助和決意放棄生命。一下子好像有沉重的力擊中英雄的胸口，跨越了物種的對情感的共鳴和同情，對另一個生命的尊重和珍惜，攫住了硬漢的心。
那天晚上，他把狼又帶回了住所，希望能挽回他的生命。
第二天，那匹狼死了。
等英雄收拾了所有家當離開村莊時，他竟有些留戀自己駐紮了半年的地方。他也沒想到，他竟然會有些想念那匹狼。
回到家之後，他收起了所有捕狼的工具，然後坐下來，開始寫一份報告。
幾個月之後，他向政府有關部門提交了一份有詳實例證和數據的報告，通過親身的經歷和幾個月中收集的事實證明，是人類的生活打擾了動物的生存而不是反之，這已經嚴重影響了生態環境，政府必須及時干預。他強烈呼籲立法禁止捕殺灰狼、棕熊等正在受到極大威脅的動物，要求建立動物保護區。
隨後的幾年，他和一些環境保護活動家一切奔走呼喊，終於在1872年促成了黃石國家公園的建立。他還參與了將瀕臨絕跡的灰狼重新引入黃石公園一帶。
